从香港到哈尔滨(四)


男人叫江洋,他明天也要乘坐高铁回北京。

Ben坐在铺好被子的地上,很期待地对床上的人:“我也去北京,说不定我们是一辆车哦!”

江洋拨了拨头发,翻身背对他,烦躁道:“睡觉吧,别讲话了。”

房间里多了个人,Ben总算那么害怕了,他钻到被子里,说了声晚安,然后闭上眼睛。地板略硬,不过还能凑合。

一觉醒来,天色大亮。

Ben揉揉眼睛坐起来,看见江洋坐在床边喝水。他头发仍旧乱乱的没有打理,眼睛下一圈乌青,嘴周围冒出短短的胡渣,精神不是很好的。他把一次性纸杯扔到旁边,盘腿坐上床看窗外的景色。

“早啊。”Ben笑着打招呼。

江洋没回头,歪了歪脖子:“早。”

Ben鞠躬:“谢谢你,我走了沃,再见。”

江洋叹了口气,拖长声音:“走吧,走吧!”

Ben走出房门后,江洋低声说了句:“再也不见了。”

没想到这句话在中午的时候就疯狂打他的脸。Ben拖着行李箱,傻头傻脑地在车站里转了一圈,不知道中午吃什么好。最后看见坐在那里吃饭的江洋,他兴奋地走过去:“嗨!又遇到你了!”

江洋的头发梳过了,胡子挂去后整个人年轻许多。他脸色总透着股疲惫,见到Ben也没有太吃惊,拿纸擦了擦嘴:“下午的票?”

“对!”Ben把包放好,去点餐之前说了句,“一点零六分的高铁。”

江洋拿出自己的车票看了一眼,斜斜嘴角——巧了,同一班次的车。

Ben点完餐回来,问江洋是几点的车,江洋说不出意外应该和你一辆。傻子惊喜:“这么巧?我是10号车厢,你呢?”

“8号。”

不是同一个车厢,缘分就此断开。Ben垂下脑袋,有些沮丧:“哦,这样啊。”他又找到话题,“你去北京玩吗?”

“我本身就是北京人,回家而已。”江洋笑笑,“叶落归根这个词听说过没?”

Ben摇头,诚实道:“没有。”

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拿着破碗,皮肤皲裂的手微微颤抖,里面几枚硬币也因此碰撞发出摩擦的声音。她手脚健全,就是年纪大了,头发苍白,满脸布满沧桑的皱纹。矮小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,一上午也没讨几个钱。

“阿婆!等一下!”Ben忽然叫住她。老妇人慢慢转身,一言不发看着Ben。口袋里有刚才找下的二十块,他掏出来放在老妇人手心,微笑道:“阿婆,你拿好。”

老妇人嘴里不停念叨谢谢,但声音太小,听不大见。

Ben帮助完其他人,开开心心地坐下。江洋说:“傻子,你被骗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Ben莫名其妙。

江洋说:“你知道这个车站每天有多少人流量?她天天在这里面乞讨,总能遇到几个像你一样傻的,心软的,她一天下来讨的钱估计比你赚的还多,这里面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的,别提多舒服了。”

Ben认真反问道:“如果一个人真的过得很好,很顺心,很如意,他又怎么会出来乞讨呢?”

“因为来钱快啊。又不需要干活就能得到报酬,谁不喜欢这样的事情?”

Ben摇摇头:“她年纪这么大了,没有地方再会要她干活的。”他说,“失去这二十块,我不会因此过得不好。但如果这点钱能让她的今天过得好一些,我会很开心。”

江洋叹气:“唉,果然是个傻子。”

Ben挠头,起身去取餐。

“你去北京干什么?”江洋撑着头问,“旅游?”

Ben笑:“不,我只是路过北京,我要去哈尔滨!”

“你昨天不是说你从香港来的?”

“对呀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坐京九线?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学校里没学吗?”

“我没上过学。”

“去哈尔滨干什么?”

Ben提到这个就兴奋:“看白鲸!它们好可爱的!”

江洋疑惑:“别的城市也有,你干嘛非要大老远跑到哈尔滨去看。”

Ben撅噘嘴,左右晃脑袋:“我就是要去哈尔滨。”

江洋忍不住笑:“我发现你这个傻子蛮有意思的。”

“你呢?你为什么在厦门?”Ben问。

江洋说:“我在这里工作。”

“你做什么?”

“一个小剪辑师,混到现在也没混出名堂。梦想顶个屁用,有些人就像我这样,打拼一辈子也出不了头。”江洋感慨完,又很感兴趣地问,“你呢?”

Ben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自己职业的称呼,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喜欢的,黄太称呼他的。他面带笑容,正经地介绍自己:“我是一个性工作者。”

江洋刚喝的水差点喷出来。

“不过我失业了。”Ben耸耸肩,“还没有找下一份工作。”

“唉。”江洋擦擦嘴,“其实每个人都是为了生活而打拼啊。”

两个人一起去检票,排队的时候江洋突然问Ben:“你说,如果有一天,你得了癌症,治好得几率不高,而且治疗要花很多很多钱,你根本负担不起这些钱。你会怎么办?”

Ben毫不犹豫地说:“那我肯定要到处借钱,找银行贷款,然后去治病!”

“可治好的几率不高,说不定治好了也不能再劳累工作了。到时候拿什么还钱?家里人不仅要背负巨大债务,还要养一个废物,难道不是太拖累他们了吗?你想想看,父母都这么大年纪了,拿什么去还?又或者没治好,人死了,父母还花那么多钱,死了还要拖累他们。如果,如果没花钱去治,就这样,就这样死掉了,也不会给活着的人造成负担。如果是你,你该怎么办?”

Ben听得好纠结,为什么他说得死亡的条件那么诱人,为什么要做这样残酷的选择,他好委屈地说:“反正我要活下来,活下来比什么都强。”

江洋哽咽:“可这样活下来又能得到什么呢?”

“阳光,氧气,还有鲜花。我还能去看白鲸,死了就再也没有了。”Ben红着眼睛委屈得要命,“人就是在拼命地活着呀。从生下来开始到不得不死亡,不拼到最后一刻,怎么甘心就这样死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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